折耳喵

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,我们也能找到快乐,只要记得把灯点亮。

Q:总感觉太太性格变了好多哈哈哈,原来都回评论的,现在为什么不回了呢

原来这里有提问……抱歉才看到。

我原来确实每条评论都回,但发现自己笨嘴笨舌,不知道该回什么,社交欲又比较低,更喜欢solo搞cp,慢慢也就随心了。私以为还是保持作者和读者的关系最好,我写,各位看得开心就行。

另一方面是不希望我的思路干扰各位的思路。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,我的东西一写出来,就脱离了我本人,各位怎么解读都可以,与我的考虑无关。

不过还是很感谢评论!每一条都是对我的激励,谢谢各位。

【拾卿】双层鱼(9)

ABO,陈拾A×少卿O

漫画与动画设定杂糅

为观感保留ABO称呼设定,非史向架空


和lof斗智斗勇失败……再试试,不信邪了。

要是出事请通知我。

https://weibo.com/7479943879/JaSRmtpHN?from=page_1005057479943879_profile&wvr=6&mod=weibotime&type=comment#_rnd1594557505713

密码:少卿的眼睛颜色,六个字母英文全小写


回来啦,感谢各位等候。

其实最开始就是想搞pwp短篇的,没想到世界观一架,字数直接飙升,现在已经3w6了(抹汗)

我确实话痨。



【拾卿】双层鱼(8)

ABO,陈拾A×少卿O

漫画与动画设定杂糅

为观感保留ABO称呼设定,非史向架空  



11

陈拾追到墙角下。

“一枝花!”

他大喊,气喘吁吁。自他从厢房出来,就一直在追随那双碧绿的眼睛。一枝花似是在耍他,时而现身时而隐没,仿佛耗子逗猫一般。

他把陈拾从西厢直引到东厢。

陈拾扶住外墙,抬头望去,月亮升起来了,围墙从他左手边延伸至夜色中。东厢树多,树影斑驳,在晚风间沙沙作响。

那个他跟了一路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墙头。

一枝花仍穿着他那件夜行服,一双绿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。

“你好呀,李饼的小跟班,”他狡黠道,“你可真能追,不枉我大老远把你引到这来。”

“一枝花……!”陈拾平复了呼吸,“你、你想干什么?是不是你偷了少卿大人的药瓶?”

“噢——你说这个吗?”一枝花眨眨眼,“是呀。”

他不知从哪儿提溜了个东西出来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陈拾定睛一看,果然是鱼药瓶。“我摸到了,就是我的了。”

“还回来!”他急得大叫,“那东西对少卿大人很重要!”

“哎呀,急什么嘛。”一枝花猛地一抽手,把药瓶握回掌心。陈拾想找地方上墙,没找到,一枝花却直起身来,沿着墙往前走,陈拾只好跟在他后面。“我那么大老远来可不是为了物归原主的。”

“那、那你想咋样?”陈拾只得干瞪眼。

“你这人真是无趣。”一枝花停下来,转过身,“还傻。太没心思可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“我说……”他循循善诱,“你就从来没好奇里面是什么过吗?”

“俺知道是啥。”陈拾答。

“哼,我也知道。”一枝花说,“是药。”

陈拾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怎么会知道药的事?

一枝花像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嘁,一闻就知道。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。”

陈拾闭口不答。一枝花又像起了兴致,道:“这药是做什么用的?”

“俺不会背叛少卿大人的。”陈拾皱眉。

“他拦着你,你就不说啊?你又不是他的家仆。”

“俺和你不一样!”陈拾急了,“俺有原则!俺不是小偷!”

“嘁,”一枝花撇嘴,“没意思。”

他伸了个懒腰,又向前走,明月高悬,脚下瓦片发出刮蹭声。陈拾只得紧跟上。

他自言自语,“李饼,你千算万算,没算到我会抓住你的把柄吧。”

“你说什么?什么把柄?”陈拾心里一惊。

一枝花低头看他,“别想蒙我,我可知道,这药瓶里装的可是好东西。”

陈拾仍一脸茫然地看着他。他眨眨眼睛,突然反应过来。

“——噢,怪不得,你还不知道。那大狸子居然没告诉你?”他扬扬眉,“也是,想也知道他不会告诉任何人。”

“你……你在说啥……”陈拾越说越没底。

“我说——”

一枝花蹲下来,墙外恰好有棵伸过来的树,他就倚在树杈边,怜悯地咂咂嘴。

“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,你这跟班可真可悲啊。你真的不想知道他到底在掩盖什么吗?”

他蓦地压低声音。

“还是说……你不愿让自己知道?”

那声音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,陈拾不寒而栗,在清冷的月光下汗毛直竖。

他正不知道如何作答,一枝花却像玩厌玩具的小孩子,不屑地嗤一声,站起身来。

“算了,你们的事我没兴趣。”他道,“李少卿的问题让他自己解决去,我可不想给他善后。”

“那、那你能把药瓶还回来吗?”陈拾鼓起勇气问。

“不能。”一枝花眨眼,“你还没告诉我这药是干什么用的呢!”

陈拾拿不准他到底知道的是哪副药。一枝花却仿佛能读心,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。

“别看了,我有那么傻?两个暗门我都检查过了。”

陈拾心里一沉。那药怕也是凶多吉少。

“算了,这也不是我来的主要目的。”他漫不经心道,“我来之前已经喝过了。难喝死了,又苦又麻。”

陈拾从他的话里得出被喝的是粉药。于是心稍微放下来了点。

“那另一副药,你能还给俺了吧?”他试探地问。

“也喝了。”

“啥?喝了?!”

一枝花大笑起来。

“骗你的!”他边笑边抹去眼角泪水,“你也太好骗了!我喝那玩意干嘛?”

他把药瓶抛下去,银鱼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“喏,接着。”

陈拾稳稳当当地捧住,狐疑地看他一眼,“你没往里面加奇怪的东西吧?”

“怎么会!”一枝花嬉皮笑脸,“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?”

陈拾信不过他,还是扭开瓶塞闻了闻,确实是他熟悉的竹叶味。年轻人终于安下心来。

他警惕地望着一枝花,“你咋那么轻易就给俺了。不会真没安什么好心吧?”

一枝花故作委屈,“你这人,不给你你生气,给你又说我没安好心。”

“不过罢了,你可真有趣,足以当这场闹剧的餐前甜点了。”

陈拾没听懂。一枝花已经站起来,他四肢修长,月光在他身上融成一片皑皑。

“很高兴见到你,小跟班。”他露出尖牙,“别忘了好好想想我跟你说的话哦,ciao~”

“等……”

陈拾还没说完,怪盗就已纵身一跃,跳到旁边树枝上,在夜色里消失得没影儿了。陈拾也顾不得多想,忙收好鱼药瓶,急匆匆往西厢回赶。

起风了。

 

12

院子里桂花开了。

陈拾没有在意那么多,他急着把药瓶带进厢房。

李饼正怏怏倚在案台上,看上去精神气比之前好了点儿。距离他上次喝药已过近十个时辰,随着药效流失,他代谢变慢,发情期的彻底爆发便推迟了些。

他希望这足够他捱到太平回来。

“猫爷,药来了!”陈拾心急火燎叫到,“俺找到你的药瓶了!”

李饼闻言从案上直起身来,眼睛都亮了,“真的?!你在哪找到的?”

“一枝花偷走的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拧药瓶,“俺刚刚看到他,就给追回来了。你现在感觉咋样了?”

“好多了。”李饼道。他仍觉得浑身乏力,但已没有那种失控的感觉了,甚至能有规律地控制信息素的释放。李饼觉得自己能撑到黎明。

面对陈拾,他也没那么戒备了。

“应该没什么大碍。提醒我明早去找郎中就好。”他道。

“那你还需要俺做什么吗?”陈拾问。

李饼想了想,“浴室没开,你去给我打盆水来洗澡吧。”他道。他想洗洗身上的燥热。

陈拾点头,“俺待会去问问蔡叔还有没有热水。”

“嗯。”李饼暗自松口气,向后靠去。

这次发情期应该能顺利度过了。他思忖。

盖子卡住了,陈拾好一会儿才把它卸下来,竹叶香满溢,“俺刚刚检查过了,药没问题,您就放心喝吧猫爷。”

李饼毫不设防。他接过药瓶,闻都不闻,直接一饮而尽。

药瓶摔在地上。

他立刻感觉不对劲。抑制剂进入他的身体,非但没有抚平他的情热,反而在他的血液里一路灼烧过去,如釜酒沸腾越烧越旺。

他挣扎着弓背抠喉咙,但为时已晚。

“猫爷!”他的模样吓到了陈拾,“猫爷你咋了?你、你不要吓俺——”

李饼头昏眼花,太阳穴血管突突直跳。他试图集中精神,却提不起气力,连带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。

陈拾弯腰,颤抖地拾起鱼药瓶,想看个究竟,却被李饼喝了一声。

“放下!”他喘着气,“别碰那玩意儿!”

若一枝花此时在门外,定会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。可惜他没有搞事后再看戏的习惯。

抑制剂里混了滴一枝花的血液。

正处发情期的Omega面对朝夕相处的Alpha,李饼脑中不断发出警报,可偏偏半分动弹不得。他定了定神,刚想说些什么,体内竹气突然开始蠢蠢欲动。

下一秒来者汹涌而至,他抵挡不住,精神略一松懈。

一瞬间竹气冲天而出。

满室翠竹清香。

陈拾也闻到了。那逐渐浓烈的竹香包围了他,他的脸色也开始难看起来。

所有的线索都在此刻对上了。

陈拾不傻。他不是没怀疑过李饼的第二性别,无论是一月一次的青色汤药,还是李饼身上与汤药一致的竹香,更别说李饼本人的缄口不言,都显得过于可疑。

可陈拾太相信李饼了。无论有多少疑点、多少矛盾,只要李饼一开口,他就毫无保留地选择信任他,再也不去考虑其他可能性。

现在这个情况既在意料之内,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。

“少卿大人,”他的声音发着颤儿,“您不会,是Omega吧……?”

回答他的只有沉默。李饼咬紧牙关,一言不发。

现在这样,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。

“猫爷……”陈拾试图向前靠近他。李饼反应极为激烈。

“别过来!”他嘶吼,立刻后退拉开距离。可他手脚发软,一脚踩空,被案几绊倒,摔到堂台后面。

“猫爷!”陈拾急了,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就是要上来扶。可李饼偏偏仗着案几的阻绝,与他隔岸相望,就这么对峙着。

外头不知何时起风,把窗棂吹得瑟瑟作响。

“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李饼咬牙切齿,“离我远点。”

“俺……”

“滚!”李饼嘶吼,“滚出去!!”

陈拾愣住,咬牙说不出一句话。

他嚯地站起身,不发一言,大步走到门边把门合上。又把被风摇得哗啦响的窗扇依次关严。

有两三片金黄的银杏叶卷入室内。

“……你干嘛?”

陈拾转身,低头看着大理寺少卿。李饼在案几后蜷缩成一团,脊背弓起,冷汗涔涔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
“你要干嘛?”他生硬地问。

“你看不出来?”李饼几乎是在冲他吼了,“我到了发情期,发情期!你关窗干嘛?我让你出去听不到吗?”

“俺不走!”陈拾冲他回吼,“你知道你信息素多大味儿吗?要不是俺把窗关上,很快大理寺就都闻到了!”

“那把窗关了就给我滚出去!”李饼喊,“离我越远越好,陈拾,这是命令!”

“恁他的命令!”陈拾越说越激动,“俺今天话就撂这了,猫爷,你这次休想一个人扛!”

“你为啥要把所有人都推开?无论是卢大人、朗将军、大理寺的大家还是俺,俺们每个人都想帮你!你凭啥要践踏俺们的好意?”

李饼惊呆了。他没想到刚上任时忠心顺从的小书吏,竟也有忤逆他的一天。发情期让他浑身乏力,他勉强抬起头,看到陈拾浑身发抖。

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“我会害死你……!”

“你不会害死俺,你会害死你自己!”

“我对我的身体心里有数!”他吼回去,“现在出去,陈拾,听话!把门带上离开这里,假装今晚从来没见过——”

“要是俺不呢?”

他震惊地抬头,“你……” 

“俺不敢相信都这时了你还想赶俺走!”陈拾喊道,“俺在你眼里算什么,只是供你使唤的下人吗?你要是不想把俺卷进来,当初就不该招俺!而不是现在假惺惺!”

“这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!!”

他拿他自己的逻辑压他。

从未被陈拾这般顶撞的李饼震惊得回不过神来。还不知如何作答,嚷完后的陈拾却似是脱了力,肩膀一塌,气势软了下来。

“陈拾……”

他却见陈拾头一撇,哭了。

他呆了:“你……”

“猫爷……”他的小书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,“你别赶俺走,俺求求你……俺不能放你一个人不管……”

“你发情期,又没抑制剂,一定撑不过去的……俺真的怕你出事,你要有什么三长两短的,俺怎么办啊……”

他早没了刚刚与李饼吵的那番架势,嘴角下撇,满眼泪花。李饼的心沉沉坠入胃里。

“猫、猫爷……”他断断续续抽噎,“俺想帮你,俺是真心的,你再不待见俺,也别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……你别作践自己……”

“你就留俺在这吧……”

他哭得好不伤心,李饼的心也跟着揪着发疼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想说些什么,却眼角发酸,最终败下阵来。

他见不得陈拾哭。若是对方说了什么丧气话,他大可直接把他骂一顿。可他现在这副模样,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伤人的话来。

李饼到底是心软了。

可有的原则,无论如何也不能动。

他再三下了狠心,咬咬牙,准备开口再将陈拾赶出去,“陈拾,我说了不——”

他浑身一僵。

陈拾释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。

他万万没料到这招,双眼蓦地瞪大,连忙挣扎,可为时已晚。在Alpha信息素下他毫无还手之力,只觉四肢瘫软,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。

他眼睁睁地看着陈拾接近他。书吏每步都踌躇踯躅,极尽小心翼翼。可他的信息素却逆道而行,毫无顾忌地尽数涌向他。

“你……”他连怒的气力都没有。

窗外风声更甚,天色晦暗,一场秋雨即将淅沥而至。

“猫爷……”陈拾红着眼眶,“你不让卢大人帮你,那只有俺了。俺也是Alpha,俺能帮你……俺想帮你!俺一定不会让您有事的……”

“就这一次,您别拒绝俺了,就让俺帮你吧……”

他想回绝,开口只是喘息。李饼垂死挣扎,说不了话,就瞪圆猫眼警告回去,可惜意识涣散,眼角迷瞪着下垂,毫无说服力。他还是不甘心,还想着如何另寻他法时,身体突然一颤。

信息素僭越主人的意志,背叛了他。竹气从他身上溢出,和菌子味交融在一起,将它一路引向当朝大理寺少卿。

李饼张着嘴呆了半晌,认命地苦笑一声,眉眼却松懈下来。他支撑不住,脱力般地倒下去。

真是不争气……

绝望中他这么想。终于崩断理智的最后一根弦,卸下了所有防备。

雨悄然下了下来。

朦胧间他看见陈拾背对着雨站在他面前,雨水的微光模糊他的轮廓。他俯下身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抱住他。

于是菌子味铺天盖地席卷他。



TBC



我必须得说哭哭攻天下第一(振臂)

卡在这抱歉,死线将近忙昏头,各位看官且看且珍惜。

其实觉得古代抑制剂不是静脉注射,而是通过胃吸收的话,疗效会比较一般。



【拾卿】双层鱼(7)

 ABO,陈拾A×少卿O

漫画与动画设定杂糅

为观感保留ABO称呼设定,非史向架空



10

“朗将军!”

陈拾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到,“等……等等俺!”

黄眼睛黑皮肤的女将军回头看他一眼,脚下却不停,“快跟上!不然李少卿就危险了!”

陈拾也想。他怎么会不担心少卿,他心里急得都发慌。可是朗百灵的速度实在太快,就是牵着三四条狗,也比他一个书吏的步伐大好多。

今早起来,他习惯性去服侍少卿。可不曾想一推开厢房门,根本没有白猫的踪迹,整个大理寺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。

陈拾一下就着了慌,连忙跑去卢府找卢纳。卢纳又去找金吾卫右将军朗百灵。丘神纪被杀后,她就养起了他留下的狗。

那些狗个个嗅觉灵敏,是寻人的好帮手。

陈拾从厢房找了李饼一小撮猫毛来,给狗闻了闻。狗立刻竖起耳朵,朝城郭方向奔去。

“跟上!”朗百灵一挥手,召了个下官随从。陈拾也忙不迭地跟上去。

狗直接把他们带到了洛阳城外。

狗一放慢脚步,陈拾就立刻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。他心里一紧,向前快速跑了几步,看到地上有一摊血迹。

“在这儿!找到了!”

他听见朗百灵大声喊,于是抬起头。

陈拾的心脏差点骤停。

大理寺少卿伏在树干上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,也不知道还活没活着。一根树枝穿透了他的左肩。

即使知道李饼的恢复力惊人,上次傩戏被刺,也没几天就养好了,这次大概也问题不大。他还是感觉两眼发黑。

“少、少卿大人,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俺、俺这就来……”

他还没说完,朗将军就已先他一步,飞身上前,靠轻功窜上崖壁,落到李饼所在的树杈旁边。

陈拾只得在下面望着,双腿发软。

朗百灵伸手试他的鼻息,确认他仍活着。于是扭头朝崖下喊,“我用绳索把他放下去,你们在下面接着!”

他们三人合力,大理寺少卿被缓缓吊下来。陈拾两三步上前,让对方栽进自己怀里。

那是他第一次抱着李饼。

好轻。

这是陈拾的第一反应。李饼只比他矮一点点,体型虽不大,但也绝对算不上是瘦弱。他抱着,却像抱着团棉花。

“猫、猫爷……”他小心翼翼地唤,扯出了一两声哭腔,“猫爷你能听见俺说话吗?你快醒醒……”

毫无回应。李饼紧阖着眼,气息微弱。他的血蹭到陈拾衣服上,有些甚至开始凝固成血块,让他的毛变成一绺一绺的。

“别动他!”朗百灵在上面喊,“他可能有骨头或内脏伤,动了会加重的。”

于是陈拾手足无措,只好等她下来处理。朗百灵却说:“陈拾,你护送李少卿先回去,我要在附近调查一下。”

“中、中。”他慌忙答应,用官服把少卿包好,把他打横抱起来。朗百灵带来的下官替她牵狗,让狗领路,把他们带回城去。

他突然痛恨自己没骑马来。这样李饼在马背上,就不会被颠到。他脚下匆匆往前赶,想快点回大理寺,每一步却又堪堪往回收力,生怕把少卿颠着了。

山路并不好走。他再怎么小心,也不免被杂草砾石绊着,踉踉跄跄地脚下不稳。甚至有一次差点跌倒,还好被下官扶了一把。

李饼自始至终没睁眼。

他从没觉得这段路有那么长过。


听闻找到白猫少卿后,卢纳第一时间赶到了大理寺。

守在厢房门口的陈拾见他来了,连忙起身向他行礼。

“你家少卿呢?”他一边推门入室一边问。

“猫爷在床上呢。”陈拾答,侧身让卢纳进去,引他到塌前。

李饼躺在塌上,仍昏睡着。毛上的血污已被洗净,头上和肩膀处也缠上了绷带。

“还没醒?”卢纳俯身看看,皱了皱眉。

“还没……”陈拾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猫爷他睡了快半天了……”

“早该醒了才对。”卢纳眉头紧锁,“请郎中了吗?”

“请了,大夫说内脏没事,伤着了骨头。让一天换一次药。”

卢纳摇摇头,在厢房里踱来踱去,似在思考什么。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地一抬头,“陈拾,今日何日?”

陈拾不明所以,“八月十八。”

“怪不得……原来是周期快到了。”卢纳叹道,“所以恢复力跟平时比差点。”

“啥周期?”陈拾没听懂。

“无事。”卢纳顺嘴打岔道。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陈拾,那粉色的药还有吗?”

“有,多着哩。”陈拾回想了一下,“至少还有五六罐。”

“今天别给他喝一碗,给一碗半……别给多了!”大理寺卿交代,“多出两三个碗底就行。如果他不喝,硬灌也要灌下去。”

陈拾被他严肃的态度吓到,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,“大人,那大夫的药……”

“不用给他喝了,喝这个就行。”卢纳道。他留不住,还有给降死罪的人翻案的工作要做,只得停留片刻就离去。陈拾忙又跟他行礼:“大人慢走。”

卢纳却停住了,腿已迈出大门。他似乎是叹了口气,“陈拾啊,好好照顾你家大人,别让他出一点闪失。”

顿了顿,又道,“要是出什么事,一定随时来找我。”

陈拾只觉得眼眶一酸。

他低下头去,用最响亮的声音应了声“中”。


李饼果然在那天傍晚醒来。

他睁开眼时,陈拾刚给他喂完药,正用湿帕子给他擦拭沾在毛上的药水。多年习武使他极为机警,养成了即使安眠也随时枕戈待旦的习性。

“什么人!”他几乎是立刻睁眼,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来人的手臂。

“猫、猫爷,是……是俺,疼疼疼……”陈拾被抓得踉踉跄跄,噙着泪花——半是因为激动,半是因为疼的,“你、你终于醒了……!”

见是熟悉的人,李饼才放松警惕,忙松开爪子,“抱歉……我条件反射。”

他低头看看床褥,“我睡了多久?”

“半天多。”陈拾把眼泪擦掉,“猫爷,朗将军前不久来过,她让俺在你醒后给你通报一声。”

李饼愣住,沉吟半晌,“我亲自去金吾卫找她。”

他翻身要下床,直接被陈拾摁回去,“猫爷,您还没好全呢!”

“本官没……”他反驳,说到一半鼻子却敏感地抽了抽,“什么味儿?”

陈拾也闻了闻,眼睛亮了起来:“啊,是鸡汤好了!蔡叔说他熬了鸡汤给你补补身子!”

李饼大怒,“现在情势危急,朗将军等着我去报告,我怎能耽于……!”

鸡汤味更浓了。

他没能抵挡住诱惑,缴械投降。

“……端上来。”

鸡汤来了。盛在白净的瓷碗里,泛着油花,还有一只小小的乌鸡腿。

陈拾拿瓷勺搅了搅,端起来吹凉了,送到李饼嘴边,“来,猫爷,张嘴,啊——”

“我自己能吃!”李饼又恼又窘,劈手要夺下陈拾的碗。

下一秒他被左肩固定的绷带抻到,痛得嘶叫一声,差点直接向前扑到塌上。

“俺都说让俺喂你了嘛!”陈拾忙心疼地把他扶起——失了条胳膊的李少卿重心不稳,扑腾得满床都是猫毛,“张嘴,啊——”

李饼气得胡须都歪了。他梗着个脖子,却吃也不是,不吃也不是。陈拾稳稳当当地端着碗在他嘴边,眼神坚定得仿佛在发光。

他不坚定地吃了第一口。

然后是第二口。

陈拾见状,乐不可支,忙趁机一鼓作气给他喂进去。李饼一口口吃下去,鼻子发酸,就差没直接泛出泪来。

鲜。鲜得他舌头都要掉了。他好久没在厨房喝过那么好喝的汤。

他堪堪开口,“这真是蔡叔做的?”

“是他。”陈拾给他擦嘴,“但食谱是俺老陈家的,俺家世代都这么熬鸡,这么做最香。”

李饼默了半晌,道:“下次你亲手给我做一碗。”

“啊?”陈拾抬头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李饼已经张开了嘴,见他半天没动作,怒道:“还愣着干嘛?不是你说要喂我?”

“噢……中、中!”陈拾忙回过神来,再舀了勺给少卿送过去。李饼啜了两口,闭着眼舔舔牙,一副很享受的样儿。陈拾还用瓷勺把鸡肉从骨头上剥下来,捣了捣让肉质软化,才给李饼送过去。

鸡汤太香,他们都没闻到竹子味。


李饼下床时解了所有的绷带。

此时离他上一次喝鸡汤又过了大半天。

他扯了扯绷带末端,于是它们就一圈圈地从头顶和肩膀滑下来。陈拾几小时前给他换了药,绷带上连一滴血都没有。他把它们拽下来,握在掌心,抖了抖耳朵。

它们完好如初。连一道疤也看不到。

“大人!”陈拾把他的靴子给他拿来,他一高兴就“大人”“猫爷”地混叫,“您要开始工作了吗?”

“嗯,对。”他把手背在身后,“给我拿折子来,本官要批案了。”

“都给您摆案几上了。”陈拾答。李饼基本可以想象到那上面文书堆积成山的惨状。

他翻了个白眼,努力按捺住内心的烦躁,走到案几旁边去,到那压了一天的折子旁。

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。

一瞬间所有的力气都离他而去,他头晕眼花,只得勉强撑住案几借力。李饼不迟钝,多年经历让他意识到,这是发情期将至的前兆。

他把所有重心都倚在案台上,勉强道,“陈拾,今日何日?”

“八月十九。”陈拾仍摸不着头脑,“怎么你们都问俺这个问题?”

李饼安下心来,确实是发情期无疑了。还好他早有准备。在收到陈拾送的双层鱼药瓶后,李饼便和太平说好,每月发情期前三四天就把第一服药送来,装在药瓶里,由李饼随身带着,以免发情期突然来时手忙脚乱。这药瓶里装什么都能放一年,也不用担心药过了一日保质期后变质。

他向后摸了个空。

李饼的脸色如坠冰窟。

“我药瓶呢?”他颤声道,“我药瓶放哪了?!”

他胡乱摸后腰,最后直接把腰带扯下来了,没有。他又跳起来,直往床上扑去,在被褥里翻了一番,就差把细软掀个底朝天,仍是没有。李饼急得在府里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,陈拾被他吓到了。

“猫爷……您在找啥?”他问,“您药瓶找不见了?”

“陈拾,”李饼浑身都在发抖,“你老实告诉我,你送我回来时有没有看见我的药瓶?”

陈拾仔细回忆了一番。药瓶似乎在他把李饼抱回来时就不见了,不然它会压着陈拾的胳膊。

“没有。”他摇摇头,老实回答,“俺好像……在带您回来时就没看着了。”

“药没了也没事吧?”他疑惑道,“库房里还有五六罐呢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李饼摇头,不打算多解释。

那是他手里唯一一份抑制剂。

“那俺……俺帮你一起找?”陈拾也焦急了起来,“俺对这府里熟,说不定能找到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李饼手一甩。

冷静,他对自己说,冷静。

“药没了再配一份就是。”他勉强压制住自己的嗓音,“我去……”

陈拾打断他,“俺去找卢大人!他会有办法的!”他想起了卢大人对他的嘱托。

那天卢纳对陈拾说了那番话之后,他便成了陈拾的心理支柱。他就这么相信,要是少卿大人有什么事,还有他在,他一定能护大人平安。

这大理寺,就算天塌下来,也有他顶着。

“不行!”李饼的音调立刻拔高了八度,“不能把卢大人扯进来!”

他不能再连累卢纳了。无论是变猫一事,还是第二性别,他都已经把他们夫妇俩带进了这趟浑水。他不愿再让他们与这事有一丝瓜葛。

李饼恨自己软弱无用,处处腹背受敌,亲近的人全因为他的缘故受难。而现在他居然连自己的发情期都料理不清,一有什么就被他人万般保护,自己只无能地等待营救。

他完全无法忍受这再继续下去。

陈拾被他一吼,猝不及防,怔愣在原地。他皱眉张着嘴,完全没预料到李饼会这么大反应,想说什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。

“我去让郎中再配一份来。”李饼放缓声音,“你就别操心了。”

他抬手唤一属下进来,吩咐他挑一快马去太平观。陈拾沉默地听他交代,再略一侧身让来人出去。

他闭眼,爪子仍撑在案几上,竭力收敛自己欲溢出来的信息素。再睁眼抬头时,对上陈拾的目光,堪堪道:“别担心了,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
陈拾没说话,李饼没看懂他的表情。

快落日时下官驭马回来,两袖空空,只带回来一个坏消息:

太平公主入宫觐见圣上了,不知何时能回来。

李饼没说什么,爪子却开始发颤。

“无妨。”他道,“我还有办法。陈拾,今日别给我送粉药了。”

“为……中。”

他生生把疑问咽下去。

李饼自己心里清楚。那粉药能加速他身体恢复,只要他不喝,身体就不会更新。随着昨天药效衰退,发情期便能来得慢一点儿,再慢一点儿。

猫化与发情之间总得一搏。

他任由自己沉默下去。

陈拾仍立着,张了张嘴。他想再说去找卢大人,可刚刚李饼反应太激烈,他踌躇半天,也没想好该不该开口。突然他听到李饼说,“……一定又是一枝花。”

“一枝花?”他问。

“……”李饼咬牙,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来。

陈拾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,但他刚打算追问,突然余光瞥见门外,在夕阳的余辉中、远树之间,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睛。

他浑身一震,唰地站起来,差点掀翻案几。“俺出去一趟!”

“等等,你要去哪?”李饼的瞳仁放大了。他伸手刚想拦他,陈拾已冲出门外,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


TBC



快到车了……大概?

提前预警一下,花花说话喜欢用波浪号,这种标点不严谨,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用了。



以防万一,ao3:scottishmeow,后花园还没下来,之后会在置顶更新。考完大概会搬搬文。
其实也没什么粉,只是喜欢写作罢了。lof也不会走,会用到最后一刻,感谢大家的担待。
若真发生了什么也没事,昨夜西风凋碧树,有缘自会相会。

【拾卿】双层鱼(6)

ABO,陈拾A×少卿O

漫画与动画设定杂糅

为观感保留ABO称呼设定,非史向架空



09

天授元年十月,大理寺卿卢纳启程前往徐州,大理寺少卿李饼同大理寺一众官员在正门前为他送行。

他们扶夫人上轿,助大人上马。卢纳上马后,还回头看了李饼一眼。

李饼知道他的意思。

于是他率一众官员于马前,毕恭毕敬地行礼,为的让他安心。

他们目送马蹄绝尘而去。李饼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人马消失的地方。

“猫爷?”陈拾疑惑。

“嗯。”李饼把目光收回来,“走吧。”

他穿过仪门,衣摆翻飞,停下来时,将将垂于靴面上。

从那天起他正式扛起大理寺的大梁。


一晃眼,便是寸暑悉逝,三冬已至。


说来倒巧。自卢大人走后,李饼再也没出过发情期方面的纰漏。

他的周期归于稳定,陈拾也没再误过喝药。大多数时候李饼甚至忘了自己有发情期、曾是赵王府羽翼庇护下最脆弱的Omega。他能成为大理寺少卿,审理断案,Omega身份对他无任何干扰。

除了喝药的时候。但每次陈拾进来,都是搁了药,看着他喝完药端着就跑,不多说一句话。他不必答东答西,倒也乐得清闲,久而久之就把它和喝桃花粉药一样,看作了日经任务,没什么特殊之处了。

那段日子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风平浪静的时光。他像个真正的大理寺二把手,折狱,详刑,决讼,批案,行遍其所居司职之事。

不为武皇之棋子,不为权柄之刀刃,只为他自己。


季冬二十六日,有官员从徐州休假回来,为他捎来了卢大人的书信。


他拿爪子当拆信刀使,发现里面有两封。一封是卢纳的,一封是卢夫人潘梨花的,想必夫妻二人为判案一事奔劳两地。

他细细读完。无非就是些常规的对大理寺事务的交代,以及对他例行的问候。卢夫人还做了些人员的详实和分配。

而卢纳在信尾,询问他发情期如何,是否规律,有没有出什么事。

李饼一笑,于是提笔为二人回信:禀大人,下官情期稳定,服药及时,二月来并未曾有急事发生,大理寺内外也运转如常,不劳大人多挂心。

正写着,忽觉凛风阵阵,门棂被吹得哗哗作响。

陈拾从门外跨槛进来,“猫爷,下雪了!”

他抬头一看,果然。门外大雪纷纷,如鹅毛万里,冷风裹挟着冰碴子刮进来。他不适时地打了个喷嚏。

正抖落身上雪花的陈拾要过来,“大人……”

李饼甩了甩浑身的毛,阻止他,“无碍。”静电让他的毛蓬起,“把门关上。”

顿了顿,又道,“留下雕扇。”

“中嘞。”陈拾两三步过去,把横枋合上。

李饼舒服地眯起眼睛,现在他能通过雕扇看到大雪。从孩提时代起,他便喜极了下雪天,这样就能把自己关在暖和的室内,做些读诗饮茶之类的事。

他又把笔吸满墨,伏案继续回信。等一纸写毕,爪子早已冻得发疼。李饼合起爪子,哈了两口气,又在官服上搓了搓,突然怀里被塞了个铜镂手炉进来。

他抬起头,陈拾正对着他笑。

“猫爷您写那么久,爪子肯定冻坏了。”他说,“俺去库房给您要了个手炉过来,您就能继续办公了。”

李饼掂了掂手炉,铜制有些分量,里面装的炭灰余温有些过高了,烫着了他的肉垫。炉里大概还装有香料,他闻到了熏香。

他没回话,眉眼却软化了,道,“陈拾,去给我煮炉茶来。”

陈拾拔腿要走,他又道,“就在这里煮就行。”

“哦,”陈拾摸不着头脑,“中!”

冰天雪地,寻不着山泉水。李饼就让陈拾挖了块干净的雪回来,煮雪为茶。

他们在府中,面对门外茫茫大雪,烧炉煮雪。李饼把雪块放入铜炉中,拿竹具慢慢地搅,陈拾跪在旁边看。

雪水冰凉,在炉中翻腾,晶莹的泡泡如涌泉连珠。下了茶饼,初沸过后,李饼仍拿竹具搅着,却不急着加盐加葱。于是碎茶在雪水中舒展开来,起伏飘荡,恢复了青白色。

陈拾闻到一股久违的茶香。

四周万籁俱寂,连雪簌簌落下的声音都没有,只听风炉鼓动与雪水咕噜咕噜的冒泡声。这天地浩渺之间,他们煮雪的身影快与松柏融在一起。

陈拾在这安逸的暖和中眯起了眼睛。

少卿瞧他一眼,突然察觉他穿得分外单薄,身上还是秋服。于是二话不说把他喊醒,斥他:“陈拾,你怎么穿那么少?冬衣呢?”

“啊?”陈拾睡眼惺忪,“什……什么冬衣?”

“三孟秋时不是给全大理寺发了冬衣吗?你冬衣呢?”

“噢……”陈拾低头看看自己,“俺……俺收起来了。俺就这一件好衣裳,舍不得,想等到过年再穿……”

“过年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李饼想起刚刚才让陈拾出门挖雪,不由分说地把手炉塞到他怀里。

“猫爷!”陈拾瞬间清醒了,立刻又把手炉推回去,“这可不中!您需要这手炉暖爪子呢!”

“那你还不快穿冬衣!”李饼恶狠狠道。立刻起身在殿里踱来踱去,终于在一处椅背上寻到自己多余的冬衣,团起来扔给陈拾。

陈拾接住展开。李饼虽身高与他差距不多,体型却比他小,他穿不上。只得把冬衣的系带系在脖子上,当披风一样披着。

“猫爷,”他吸吸鼻子,把冬衣更裹紧些,“您对俺真好。”

“别贫嘴了。”李饼瞪他,“还是多为自己着想点吧。”

他的爪子却摩挲着手炉上发烫的雕花,抱得更紧了。

不过三巡,茶已过了三沸,算是煮好了。李饼盛起来沥了沥泡泡,分茶入碗,雪水透彻如玉石,在白瓷中显得分外清亮。

他端起一碗来给陈拾,陈拾却连连摇头。喝茶从不是他这种随身书吏能享有的特权,能拿煮茶后剩的山泉水来炖点鸡就不错了。

“这么贵重的东西猫爷您还是自个儿喝吧。”他说,“俺就不掺和了。”

“叫你拿你就拿着。”李饼看上去心情很好,“废那么多话做什么。”

陈拾受宠若惊,于是接过茶碗。他低头看那未着一色的茶水,既没闻到熟悉的咸味和辛辣香,也没闻到刚刚茶叶原始的草木香,显得寡淡无味。

像是看到他的眼神,李饼指指案上一字排开的葱、姜、盐、橘皮、茱萸、薄荷、桂皮等,都是他刚刚从橱柜里翻出来的,“你想要什么调料,就自己加吧。”

陈拾吸吸鼻子,八角的味道刺激得他有点难受,“猫爷,那您呢?”

“我?”李饼看他一眼。

“我只是想饮雪罢了。”

陈拾于是犹豫再三,还是决定跟随少卿的脚步。他端起那茶碗一饮而尽,本以为会和喝白开水没什么两样。

可不曾想一入嘴,雪水竟有棱棱磊落之味,有金石之气,如越王勾践之剑沉于玄武之井而铸,使凛凛剑气浸于水中。

“好喝!”他咂嘴,眼睛都放亮了。

李饼瞥他一眼,“喝那么快做什么,好茶是要慢慢品味的。”

陈拾乐呵呵地把瓷碗递过去,李饼捏着长柄,又为他斟满一碗。

他们继续赏雪。雪小了,却下得更厚重,棉一般的雪团压在屋檐与青柏之上。李饼干脆把门敞开。

他看得失了神,陈拾很少见他如此专注过。

“猫爷很喜欢下雪天?”

“嗯?嗯。”他回过神,“小时起就很喜欢。”

陈拾怔了怔,不自觉屏住呼吸。李饼极少说起他的过去,即使有,也是被逼得不得已时搪塞两句。

这是他第一次跟陈拾提起赵府旧事。

“为啥?”

李饼啜了口茶水,“因为下雪天就可以看杂书,不必习五经正义,还能工诗词,温茶艺,研金石。若雪再大点,还能外出……”

他似是想到什么,怔了半天,才继续道,“……和挚友赏雪下棋,饮酒舞剑,再在雪里玩乐一遭。”

“那听上去真好。”陈拾想象了一番,有些羡慕,“猫爷您当时一定很快乐。”

“那种日子不会再有了。”

“但您现在不是还能煮茶赏雪。”陈拾也喝了口,“这不是有俺陪着您嘛。”

“嗯,那倒是。”李饼阖了眼。

他挪了挪窝,冬服下摆散在地上,褶子堆起来,暖和得紧。

“俺小时候下雪天,就该吃腌菜了。”陈拾无不怀念地道,“虽然也能出去玩雪,但大多数时候都得待在家,免得消耗粮食。”

“腌菜?那是什么?”

陈拾摇头,“猫爷您过的都是金贵日子,不会想知道的。”

李饼不置可否。“都过去了。”他道,拿竹具敲了敲茶托,“喝茶。别胡思乱想。”

随后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才又道。

“陈拾。”

“俺在这呢。”

他们身影没于茫茫大雪中,炉红釜旺。

“我有时觉得,能一直这么下去,也挺好。”李饼低头,拿茶盖磨了磨杯沿,“平日里批批折子,改改卷宗,闲了能像今天这样煮煮茶,也没别的事可干。”

“可也就只是个愿望。”

陈拾咋舌。

“您刚让俺别胡思乱想,自己咋就胡思乱想上了。”他埋怨,“您要想煮茶,俺天天陪您煮就是,咋还能煮不上了。” 

“俺以前过的日子都苦,遇上猫爷您生活才顺一些。俺已经很感激了,也没想过以后的事,更别说您了。”

他主动抄起竹具,分了一碗茶递给李饼,眉眼弯起,“您也别想那么多以后嘛,现在过得顺心就成,这种日子以后多得是呢。”

李饼看他一眼,舒了舒眉角,接过碗,似是笑了。

“但愿如此。”

熏香烟袅,如鹤氅缭绕,徐徐引去。大雪漫天飞扬,天地间上下一白,只松柏长青。二人独享这清冷境色,唯影子被模糊成淡淡一痕而已。


他的愿望终究是落空了。


天授二年四月,大理寺卿卢纳被提前从徐州调回神都洛阳,参加武皇的寿宴。

他翻身下马时,只来得及与李饼对视一眼。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。

时候到了。

旋即大理寺上下突感风寒,一病不起,李饼单枪匹马赴鸿门宴。

作为全寺唯一的Omega,他终于卷入了这场早已等着他的政治斗争里。


他被傩者刺伤后,躺在病榻上的卢大人肃穆地看他一眼。

“你必须步步小心,如履薄冰。”他说。

李饼抓紧了身下的被子。

他没有一刻不是这么做的。无论是前往博州调查,被来俊臣和武皇利用,还是在狱中与丘神纪隔墙有耳的最后一面。就是在频频噩梦中,梦到最多的除了赵府旧事和自己与哥哥被刺,就是隐瞒Omega身份一事。他一直死守着这个秘密。

而他做到了。无人觉察。他一直守得很好。

直到那一天。


天授二年八月。

大理寺少卿李饼于大理寺西厢被一枝花绑架,下落不明。



TBC



回来了,跑剧情了,会有车的。没有车的abo不是好abo(猛男对视)

一直不知道拾卿是年上还是年下,小包的脸看起来太幼了。



【拾卿】双层鱼(5)

ABO,陈拾A×少卿O

漫画与动画设定杂糅

为观感保留ABO称呼设定,非史向架空



日头西斜时,太平新配的药乘快马送回来了。

手下一秒也不敢耽搁地端进来,卢纳目送李饼喝下去,一瞬间竹气冲天,连卢纳都忍不住皱了皱眉。

“下次该让太平改良一下药方了。”他用手敲敲案台,“味道这么重,迟早要被人发现。”

李饼用爪子揩揩嘴角,“……哪有那么容易的事。”

卢纳转头看向手下,“我以为她会亲自过来。”

手下答:“太平殿下说她有要事要忙,不方便前来。况此事并不紧急。”

卢纳皱皱眉,“这可不是小事。”

“殿下说,”手下颔首,“李大人大约是情期有些紊乱,造成信息素波动,并无大碍。安心调理一阵即可。”

“连把脉都没有就知道无碍?”卢纳叹气,“罢了。”他挥手让心腹退下。

接着他转身向李饼: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?”

李饼定了定神。方才他觉得体内气流横冲直撞,现在终于稳定了下来。“好多了,有劳大人关心。”

卢纳往空气中嗅了一阵。“现在没味儿了。”他坐回去,“应该确实没发情。这事你以前发生过吗?还在赵王府的时候?”

“这……确实是第一次。”李饼回忆。

他十六岁分化,甚至不及弱冠之年,早于身边所有同龄人。按理说分化太早还未成熟,他的发情期却极其稳定,这么多年从未变过。

这次却意料之外出了纰漏。李饼心里也警钟大作。

“那就是陈拾的信息素把你影响到了。”卢纳下了判断,“你最近有和他近距离接触过吗?”

“没有。”李饼矢口否认。

前几天他们俩一同因为对方的信息素醉过去,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,府外等着批文书的官员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简直水泄不通。陈拾整个人都伏在他身上,差点把李饼的脊椎压弯了。纵然猫的生理天性再好,也经不住一整晚的折腾。

好在他俩的信息素倒莫名其妙散了。因此那天才没出什么大事。

“你确定?”卢纳眯起眼睛。

“真没有。”李饼坚持。“我躲他还来不及呢。”

卢纳不说话,只抱起手臂,仔仔细细地打量他,看得李饼心里发怵。再次开口时,他却道:

“这个月底我可能要到徐州走一趟。”

李饼心里一惊,表面上不动声色,爪子叩了叩青瓷盖碗,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大概去半年,明年夏天吧。”卢纳答,“一些调查取证工作。皇命难违啊。”

“夫人也……?”

“同我一道。”

李饼没接话,低头继续叩盖碗。

“我走了以后,你就全权负责大理寺事务。”卢纳说,“勘断、推检、评事之权,也暂由你司职。”

“这是自然。”李饼开口就道,“我身为当朝大理寺少卿……”

卢纳直接打断他。

“我走后,这大理寺就没人知道你的第二性了。”他道。

“你保重身体,行事万事当心。”

李饼张了张嘴,心里突然堵得慌。卢纳看着他的眼神实在太过担忧,沉重到他说不出来话。

他下座行礼,“大人此行路遥,一路珍重。”

卢纳下座将他扶起,他不习惯被人如此行礼,“我此行一去,归期不一定准时,也不知何时能再见。一旦有事,务必写信给我。”

他拍拍李饼的肩膀,李饼抬起头来,抖抖胡须,细长的猫瞳对上他的目光,“属下遵命。”

卢纳长叹一声,最后叮嘱一句。

窗外夕阳沉沉坠去,鹤唳风起,树影婆娑,窗内黑白子洒落案几。他的声音被鹤鸣掩盖了去。

“当心身边人。”

 

陈拾赶回主殿时,天还未暗,晚霞仍然。虽已是九月下旬,序属三秋,正当斗转星移,昼裁夜延,可今天的白昼长得不可思议。

直到宵禁的街鼓擂响,还有半个日头挂在雕甍檐甃之上。

他一眼就看到他的上官,后者正倚在议狱处前廊的栏杆边,对着满池残荷出神。

他转头看到陈拾,便招招手唤他过来。

“坐。”他指指身边的长凳。

陈拾惴惴不安地坐下,一边小心观察他脸色。大理寺少卿倚着廊柱,不知怎么看上去心情很好。今日休沐,不必上朝,他却着一身朝服,火红的颜色像天边的云。

“猫爷,都快天黑了,您咋还不回厢房啊?”他问。

“不急。”李饼道,“先陪我坐会儿。”

陈拾“噢”了一声,于是也安静下来。李饼把目光转回池水。西风骤起,绿波荡漾,残荷香销如涎香枯悴。

整个大理寺他最喜欢的就是这处池塘。有一角长廊,三两岸岩,几尾红鲤,还有满池荷花与菱角。闲暇时在湖边下棋读书,也无人叨扰,倒也算得上清净自在。

不过这池,夏天时最好看。现在渐入季秋,藕叶残败,只剩下寥寥枯枝败根。

他正看得入迷,身旁的陈拾却又坐不住,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,“猫爷……咱还是回去吧?这入秋了天凉,俺怕你身子遭不住……”

像怕被挠似的,他赶忙又补充一句:“再、再说了,您今天还没吃药呢……”

李饼淡淡看他一眼,不知怎么,他突然想到卢大人对他的告诫。

对陈拾多点防备。

“说了再坐会儿,急什么?”他面有不快,“你去把药给我取来吧。”

“哎,中!”陈拾忙应道,起身往中堂赶去。他记着今早他刚把药罐搬到中堂墙角,此时应该就好端端地在那儿。

可他过去一看却傻了眼。墙角哪里有什么药罐子,只有几簇稀稀落落的枯草。这时陈拾才想起,今早路过证物室时,和阿里巴巴聊了两句,就把药罐落那了。

他只得怏怏回去,和少卿请命,准备穿过半个大理寺去证物室取回来。

李饼却阻止了他:“不必了。”

他想起身上正带着银药瓶,里面还剩了点,够一天的量。虽不太新鲜,也算勉强能喝。他把手伸到后背去,把药瓶从腰带上取下来,熟门熟路地摸到暗门口,旋到桃花药的位置。

陈拾还想再坚持两下,“猫……”

李饼张开手,示意他不必再言。仰头便把药灌进喉咙。

陈拾只得不出声了。

又搞砸了一件事,年轻人满心愧疚。他看着李饼喝下药水,突然想起王七与他的谈话。愧疚心还没下,好奇心先起。他实在忍不住,想着少卿现在心情不错,也许是个机会。

他开口就道:“猫爷,您是啥性别的啊?”

李饼直接一口药喷出来。

陈拾吓傻了,连忙去给他擦衣服。李饼咳得停不下来,红着眼睛对他怒目而视,“谁教你问这种事的!”

“没……没有人……”陈拾结结巴巴地扯谎,他不敢把王七供出来,后者已成为继他之后被少卿挠得第二多的人了。“俺……俺自己想知道的……”

“简直一派胡言!”李饼吼道,“这种事是你能随意打听的吗?!”

陈拾被他的怒火吓到,低头不敢吱声了。李饼余怒未消,偏偏听陈拾又不死心地问了两句:“您为啥这么在意性别啊……俺看王七他们也没这么在意过啊……”

这话本该火上浇油,李饼却像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,一下冷静了下来。陈拾却意识到自己是彻底失言了,抖得像个筛子,只低头等罚。

李饼低头看他,感觉头脑从未如此清醒过。

他刚刚的确反应过度了,更显得欲盖弥彰。何况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若不除去,早晚节外生枝。

他最终开口道:“是吐毛球的药。”

“啥?”陈拾懵了,“吐毛球?”

“毛会从嘴进入胃里。”李饼答,指指喉咙,“在胃里囤积久了,会变成毛球,导致消化不良。必须定期催吐。”

“现在明白了吧。”他抱起胳膊,“别再胡思乱想了。”

陈拾怔怔地看了他会儿,突然一锤手,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,“噢!俺懂了!王七说的果然是对的!”

这回换李饼懵了,“你说什么?”

“王七说,大狸子根本没有第二性。”总算是真相大白,陈拾完全抑制不住兴奋,“猫爷您根本没性别分化吧?猫本来就有发情期,又哪来的第二性,俺真是傻了!”

李饼张了张嘴,傻了。他想起世子前不久刚到发情期,别的猫都是叫春,他偏偏大秋天在房檐上乱嚎,搞得人不得安生。他简直想找个机会把他阉了。

他有些庆幸,陈拾给了他个台阶下——虽然承认自己有猫的发情期挺奇怪的,“嗯,对,我本来就有……发情期。”

他只想让这事翻篇:“现在满意了?”

“满意了!”陈拾挠着头,笑得一脸憨样。

他抬头看一眼天色,天终于暗了下来,星河流转,大理寺户户都燃了烛,“满意了就走罢。”他起身离开,鱼药瓶在腰后晃动,“记得提醒我回去把王小孬阉了。”

陈拾连忙三两步跟上,“猫爷……”他在身后唤道,有些欲言又止。

“嗯?”李饼没回头。

“俺、俺其实有时候觉得,你挺捉摸不透的,有的地方也不太对劲。”他小声道,“但、但是……!”

“俺、俺就是想跟着你!无论你什么身份,什么过往,有没有在骗俺,俺就是想相信你,无论什么时候!俺也不知道为啥——”

他的话隔着浓稠的暮色,传到李饼耳朵里,李饼只觉得耳朵尖都发烫。

他于是几步停下,转过身,等陈拾跟上,道:“到底在胡说些什么。你要能把本职工作做好,我就满足了。”

他等陈拾气喘吁吁地赶上来,又转身迈开步。

“等等,猫爷!”

他转身欲答,突然感到一柄伞擎在自己头上。

他看一眼天上或明或暗的疏星,骇道:“打伞作什么,这不是晴——”

“入秋了,猫爷,晚上露水重。”陈拾从他身后绕过来,“俺怕你衣服湿了着凉。”

李饼这才感觉白露渗进衣服里,肩膀一片湿漉漉的凉。他吸吸鼻子,半容许半不情愿道:“成,走吧。”

陈拾乐得跟上,与少卿并排走。两人肩膀时不时撞在一起,武符相碰,如环玦相鸣。

夜未央,四周亭台楼榭,烟笼月沙。他们撑着伞,行于一片水寒雾袅之中,如行淮水汤汤之上。李饼恍然觉得,他们不是在雾少雨寡的洛阳,而是在江南。

他突然放慢脚步,身边陈拾猝不及防,差点撞他身上。他摸摸鼻子,疑惑道:“猫……”

“别说话。”李饼闭眼,“走慢点。”

“伞撑好。”他又补充。

陈拾了然。于是尽力挺了挺脊背,伞柄打直,让伞面不偏不倚地落在猫耳上方。两人一道徐徐踱回主殿去。

于是有什么东西开始融化。



TBC


要模考了,最近会更得慢一些。

描写化用了李中主的词,串朝代了对不起中主,但我太喜欢那句词了。



【拾卿】双层鱼(4)

ABO,陈拾A×少卿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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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

休沐日。

大理寺的公共浴室只在休沐这一天开放。到那一天,浴室门口会排起长队,全是憋了五天、迫不及待等着洗澡的官员。

陈拾一直很感激大理寺的公务员福利。他以前是个农民,平时根本没水没柴火洗澡,捂一整个冬天是常有的事。现在能五日一沐,清洗用具还是公家提供,已经是再奢侈不过的事了。

他抱着木盆排了半天队,终于到澡堂门口时,却被蔡叔拦了出去:“你不能进去。”

“为啥?”陈拾急了。

蔡叔朝告示牌努努嘴。陈拾定睛一看,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:处发情期者不得入内。

今天是他发情期的第四天。

等了五日才等来的一次休假,却不能洗澡,陈拾自然不太开心,却也只得退出去。他在澡堂外晃了半晌,也无事可做,只能在澡堂外下棋处坐下来,百无聊赖地盯着池边蔡叔的萝卜盆栽出神。

他无不羡慕地看着同事们有说有笑地走进浴室,不多时一身清爽地出来,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。

“陈拾,你干嘛呢?”恰好王七从浴室里出来,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“怎么不去洗澡?”

“蔡叔把俺赶出来了。”陈拾可怜巴巴。

“哦对,你发情期。”王七想了想,“那自然是不能放你进去,不然一池子水都是你的信息素,谁还能洗啊。”

陈拾把头低回去,委屈地看着散水处不作声了。

“不过嘛……”王七摸摸下巴,心生一计,“我倒是可以帮你跟蔡叔说说情,让他等所有人洗完后放你进去。”

“真的吗?”陈拾欣喜地抬头。

“你可欠我个大人情。”王七挤挤眼睛,“跟我来。”

他携着陈拾到蔡叔跟前,三言两语,竟真把大理寺最强库房说服了。

对着陈拾仰慕的目光,王七得意地眨眨眼,“去吧,还有点多余的皂荚水,就在梳洗台边。可不要忘了感谢我。”


休沐日。大理寺卿卢纳和大理寺少卿李饼在卢府内下棋。这是他们的传统项目,李饼一般会等到夜深人静时才会去洗澡。

说得好听以防吓到众人,其实是为了独占整个水池。

“陈拾呢?今天怎么不见你带他来?”卢纳一边下黑子一边问。

李饼闭着眼:“放他休假去洗澡了。今天就你和我,岂不是很好。”

卢纳咧嘴一笑,“也是。他毕竟还在发情期,放他在你身边不安全。”

“你在我身边就安全了?”李饼反问。

“我又没在发情期。”卢纳捋捋胡子,“再说了,两个Alpha的信息素结合会稳定些。”

卢夫人是个Alpha,她也知道李饼的秘密,两方面的。李饼确实觉得,卢纳的信息素和夫人的结合后,变得柔和了很多,对他不具有什么威胁。

因此他也放心让卢大人知道他的第二性别。

卢纳把手伸向棋罐,“那日我不在府上,回来听下人说陈拾发情期发作,可把我吓了一跳。那小子信息素当真那么浓?”

李饼不动声色地摁下白子,“是,全大理寺都闻到了。”

“他味道怎么会这么浓?”卢纳若有所思,“他这是第一次发情?”

“听崔倍说他性觉醒已有三年了。”李饼答。

“那不应该啊。”卢纳摇摇头,“真是反常。”

他抬头直视李饼的目光:“你确定还要把他留在身边?”

“我相信我的判断。”李饼回答。

这次他的声音却有了一丝迟疑。

卢纳看出来了,却也没继续逼问他。两人就这么默不作声,你来我往地下了一会儿。窗外蝉叫得极响,在日头高照的午后显得尤为聒噪,没半分入秋的征兆,倒像是盛夏。

李饼有些昏昏欲睡。却听卢纳突然警觉地皱起眉头,鼻翼翕动,往空气中嗅了好几下。

“怎么?”他惊醒。

“我闻到了竹叶的味道。”卢纳脸色难看。

“我怎么没闻到?”李饼问。前几天他们审了起谋杀案,犯人是个青楼的倌人,杀了不肯赎她走的情夫后,用香料掩藏他的尸体。他们围着那尸体检了三天三夜,把嗅觉都熏坏了,更何况李饼本来就五感敏感。他什么也没闻出来。

“您府里根本没种竹子。”他又道。

卢纳没说话,又闭眼专心致志地嗅了会儿,突然猛地转向李饼:“……你发情了!”

“怎么可能?!”李饼大惊失色,“我上周发情期才刚结束!”

他忙不迭地嗅了起来,真的在空气中闻到一缕甜丝丝的竹叶香气。李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“先让太平送一副药过来!”卢纳无暇照顾李饼的情绪,连忙先唤了手下来,“你现在就去太平观,乘最快的马!让太平赶快配一副青药送过来。”

“可是太平殿下不是说休沐日……”手下迟疑。

“让你去就去!哪来那么多废话?”卢纳眼睛一瞪。

手下被吓得一颤,诚惶诚恐,连忙领了命退出去了。


陈拾从澡堂里出来时,日头已经西斜了。

洗去了一身的尘土和污垢,加之发情期的黏腻,陈拾感觉神清气爽。今天加热炉温度正合适,他没忍住,多磨蹭了十几分钟才出来。

他一出来,就看到王七倚在乘凉处,正无所事事地盯着池里的芰荷与几尾扑腾的鱼。见他来了,不耐烦地起身。“你也太磨叽了。”

说来奇怪,王七竟是官员里和陈拾关系最好的人。虽然王七和崔倍关系更好。不过王七和谁都一样话痨就对了。陈拾不擅长开启话题,王七又喋喋不休,一来二去,两人说的话就多了起来。

“崔倍呢?”陈拾环顾四周。

王七不耐地招招手,“洗完澡就不知道去哪了,说是有正经事要做,鬼知道他忙什么去了。”

他看着陈拾散在肩膀的湿发,提议到:“那有个风口,我们去那坐?”

陈拾低头看看他,“你头发还没干呢?”

“嗐,没办法,我头发太厚了。”王七耸肩,“你到底去不去?”

王七说的地方是府上一处建筑的前门台阶。

夕阳于云端沉浮,落霞在天空中烧成一片。陈拾仰头看去,对火烧似的云天惊叹不已,如痴如醉。

王七坐在他下面的台阶上,正拿一块巾帕擦拭头发。陈拾能闻到他头发上木槿叶的香气。

正走神着,王七突然把一个药瓶塞在他怀里。陈拾定睛一看,竟是他的抑制剂。他今早忘喝了。

他高兴地叫起来,“王七,你在哪儿拿到的啊?”

王七白了他一眼,“孙豹让我给你的。他说你放窗棂上了,还是满的,想必又是没喝。”

他作势去揪陈拾的耳朵——王七掐人可疼了,“你这人,能不能哪天对自己的发情期上点心?”

“诶嘿嘿,”陈拾不好意思地挠头笑,“俺老家没这个习惯嘛。”

他把瓶塞拔出来,抑制剂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。Alpha抑制剂的味道是甘甜的,像凉茶,陈拾喝起来没有抵触感。

王七在旁边监督他,“大理寺这么好的待遇你还不知足,全洛阳城你都找不出第二家。”他嘴里碎碎叨叨,“现在抑制剂那么贵,还能给你腾出一份来,你真是走了大运了。”

陈拾缩了缩脖子,“真这么严重?”

王七眼睛一瞪:“被少卿大人挠都好说,要是被蔡叔逮到才是出大事!他最讨厌发情的Alpha走来走去了!谁要是被他撞见,那一星期都只能吃萝卜了!”

陈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忍不住一阵恶寒,吓得忙乖乖喝药。

抑制剂味道不错。他没由来地想起少卿的药,桃花粉的药闻着香,喝起来却发苦。那竹叶香的药呢?也是竹叶味的吗?

下一秒,他又突然想到之前阿里巴巴告诉他的,大理寺全是Alpha和Beta。于是好奇心大起,低头询问王七。

“王七,你是啥性别的啊?”

“男,必要时也可以是女。”王七头都没回。

“不是问这个!”陈拾有些窘迫,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个人隐私。“俺、俺是问你的第二性别。”

“Beta啊。”王七转头瞥了他一眼,“问这个干什么?”

陈拾一时答不上来。王七又接上自己的茬:“你不会还不知道我们的第二性别吧?噢,也是,你没看过我们的档案。”

陈家村并不避讳谈论第二性,陈拾一直担心京城人是否有特殊的规矩。但看到王七这样,他就放心了下来。

王七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:“我和崔倍是Beta,孙豹和阿里巴巴是Alpha。庞柏我不记得是什么性别的了……”

曾经打消的好奇心又死灰复燃,陈拾问出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:“那,猫爷呢……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王七擦着头发内侧,“大理寺没人知道少卿大人的第二性。他没告诉我们,档案室也没记录。”

他瞟了陈拾一眼,“你是少卿的贴身书吏,你还不知道?”

“俺、俺……”陈拾连忙摆手,“猫爷也没告诉俺啊……”

“诶——”王七八卦心大起。他凑近陈拾,用肩膀去顶他的下巴,“要不你去问问少卿大人他的性别,怎么样啊?”

“那、那怎么行!”陈拾惊出一身冷汗,连连摇头,“猫爷他一定会把俺挠成丝瓜瓤的!”

“你这么想,牺牲你一个,造福千万家嘛。”王七循循善诱道,“再说了,难道你不想知道少卿大人是什么性别吗?”

说不好奇是假的。陈拾曾经不止一次想过,少卿会是什么第二性,信息素会是什么样的。但李饼不喜人嘴碎,他也不是热衷到处打听的人,就只是把疑问埋在心底。

“可能是Alpha,就和卢大人一样。”王七对自己的猜想十分信服,“当然最有可能是Beta,大狸子哪来的发情期……”

陈拾咽咽口水,“俺……俺还是不问了!到时少卿大人怪罪下来就麻烦了。”

王七半分失望半分猜中地瞥了他一眼,“嘁,没劲。”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“我看啊,你这样什么秘密也打听不到!”

他转身欲走,陈拾连忙追上他:“哎、等等!你、你要去哪啊?”

“回吏舍啊。”王七指指逐渐变得深红的落霞,“酉时,快宵禁了,当然要回去睡个好觉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少卿大人这时应该从卢大人那回来了,你快去主殿找他吧。”



TBC


08太长了,分两次发。

写友情真的很开心,团魂的燃烧.jpg



【拾卿】双层鱼(3)

ABO,陈拾A×少卿O

漫画与动画设定杂糅

为观感保留ABO称呼设定,非史向架空



06

陈拾果真提前发情了。

他就像只急于宣告领地范围的狼,信息素的味道浓得全大理寺都闻得到。不知道是谁下的令,或是他们自发组织,他的一众同事一拥而上,把陈拾摁倒在床榻上。

“哇!”陈拾拼命挣扎,“你、你们干嘛?!”

“干嘛,你说干嘛?”王七摁住他的右半肩膀,“你这信息素浓得都扰民了,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??”

陈拾惊恐地瞪大眼睛。“怎、怎么可能?”他挣扎得更厉害了。王七“啧”了一声,扭头道:“崔倍,你按住他的腿,这家伙太能闹了。”

随即他下半身一沉,崔倍压在了他右腿的位置,四个人像镇压妖兽一样把他压得严严实实。

陈拾只觉得眼前一黑。

“不、不可能!俺的信息素从来没那么浓过,以前俺在村里走都没事的!”陈拾扭头求助般地望向他左肩的阿里巴巴,“阿、阿里巴巴……?”

阿里巴巴答:“食真的,泥的新洗素味洛水对安都文得到。”

王七接茬,“现在大理寺户户闭门,连浴池都封了,你还说不浓?你到底想不想让我们活了?”

陈拾这一挣扎,信息素释放得更厉害了。崔倍垂眼看他,道:“这味道马上要飘出屋子了,把门关上吧。”

一众人的目光落到了离门最近的王七身上。王七唉声叹气,咬牙恶狠狠道,“真不给我省心!阿里巴巴,你帮我摁着这儿,我去关门。”

起身,又道,“孙豹,上药!”

陈拾勉强抬起头,眼睁睁地看着孙豹从他脚尖方向走过来,像一座山一样横在他头顶。

大理寺司职叹了声,似乎有些怜悯,“我不想逼你,你自己喝吧。”

他把碗端到陈拾嘴边。陈拾四肢动弹不得,满眼发晕,“这、这是啥啊!你们要逼俺喝啥!”

刚关完门的王七又折回来,闻言一个箭步冲到陈拾身边,“孙豹!你别对他手软!陈拾,我警告你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
他劈手夺下孙豹手里的碗,硬顶到陈拾嘴边:“我就不信我王七治不了你!”

陈拾紧闭眼睛,死死咬着牙关,头左偏右偏躲避送过来的碗。王七就掐住他下巴,撬开他的嘴,生生灌进去。陈拾猝不及防,被呛了一大口药,嘴里咕噜咕噜的,活像只吐泡泡的金鱼。

终于喂完时王七一松手,其他人也压制不住地跌倒在地。陈拾捏着脖子,被呛得满脸通红,止不住地咳嗽。

王七瞪他:“非要来硬的,这可是你自找的。”

“你、你们给俺喝的啥啊?”陈拾大口喘气。

“抑制剂。”崔倍道,皱了皱眉,“你不知道?”

“那、那是啥啊?”陈拾傻了眼。

“用来抑制你信息素散发的。”孙豹回答他,“你以前没用过?”

陈拾愣了会儿,然后拼命摇头。“没有,从没听说过,那是啥?”他诚惶诚恐,“信息素还能抑制?”

“怪不得你刚刚那么抵触。”王七皱了皱鼻子,“不用抑制剂,你发情期怎么过的?这府里可每个Alpha都用。”

大理寺上下全是Alpha和Beta,没一个Omega。大概因为怕影响工作效率。就是Alpha,发情期到了也是必须服用抑制剂的。

“俺、俺们乡下人没那么讲究……”陈拾结结巴巴,“发情期到了,挨着挨着就过去了……”

“一直者样?”阿里巴巴惊呼,“泥从分华到线在,一直煤用过易制急?”

现在他们围着陈拾坐下来,活像姐妹闺中密谈。

“没有……”陈拾坦然,“俺其实是十七岁那年分化的,可是一直没发情。到二十岁才发情,到现在一共也才发过三次情。”

“因为你那三年在守孝?”崔倍问。

“可能是心理原因导致的。”王七若有所思,“但不应该啊!被抑制剂压抑久了倒有可能失控,你这从未受过束缚,怎么会这么浓?”

“可能正是因为没束缚才这么严重。”崔倍补充。

“俺以前确实没这么浓过……”陈拾挠挠头,“可能你们城里人的金贵玩意儿不适合俺这种乡下人。”

“你可知足吧。”王七嗤了一声,“还好Alpha抑制剂不罕见,要是你是个Omega,我们上哪给你寻抑制剂去。”

“蔡叔说你的味道要是压不下来,今晚就别想吃晚饭了。”孙豹说。

“蔡叔是个Omega?”

“泥的李解能力让窝叹为官直。”

“不是,俺还是没懂。”陈拾满脸困惑,“为啥一定要用抑制剂啊?这府里又没有Omega。”

“如果人人都像你味道那么浓,就必须用。”孙豹说。

“你当大理寺动物园呢?”王七嗤之以鼻,“天天收养发情的动物?”

“你快别逗他了。”崔倍叹道,“是少卿大人吩咐的。”

陈拾吓了一跳。

“少卿大人?“他目瞪口呆,“他吩咐这个做什么?”

“塔说……”阿里巴巴回答,“塔对泥的味道锅敏。”

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尴尬。

“啥?”陈拾没听懂。

“你认真的?”王七一脸无语,“大人真是这么跟你说的?”

“是针的。”阿里巴巴颇为认真地点头,他的睫毛真的很长,“塔说陈拾的味道让塔浑沈的毛发杨。”

“啥?猫也会过敏?俺咋不知道嘞。”陈拾傻了眼,“他对猫毛都不过敏哇?”

“别辩解了。”王七忿忿不平,“少卿大人只是不想让我们受你的折磨罢了。你可搅得全大理寺都不安生。”

他说罢顺势去揪陈拾的耳朵:“你说说你,啊,有哪点是过得去的?晚上睡觉做噩梦、说梦话,搞得没人睡得着,现在又搞这一出,你能不能盼着我们点好?啊?”

陈拾被他揪得耳朵疼,连声求饶:“哎,别别别……”

他突然感到一丝脱力。大概是药劲上来了,陈拾开始觉得自己眼皮在上下打架。

“放过他吧。”崔倍说,“折腾了一天他肯定累了。让他好好休息吧。”

“哼。”王七不情不愿地松手,“这次就饶过你。”

陈拾倒回床褥上,累得沾枕便睡。孙豹贴心地为他掖好被子。

他示意大伙儿,跨出门槛掩门:“走吧,让他好好睡会儿。各自干自己的事情吧。”

阿里巴巴点点头:“窝去给勺卿大人绘报情框。”


07

李饼耳朵动了动,听见抚门的声音,道:“进来。”

阿里巴巴推门而入,给他行了个礼:“勺卿大人,宁吩府的事衣静办好了。”

李饼搁下笔。他正在判一本文案,刚蘸了墨汁的狼毫在灯火下湿漉漉的,幽黑发亮。

“不错,”他点头,“辛苦你们了。”

“大人害有什么食要吩府吗?”

李饼沉吟了半晌,“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
“折疼了伴天,岗岗衣经睡下了。”阿里巴巴回答,“王七和崔倍在歪面守着塔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李饼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,“你们几个好好看着他,别让他信息素再失控了。”

他看上去没什么要问的了。阿里巴巴有些慌张,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:

“大人补需药召个新书力来府侍宁吗?”

“不必了。”李饼回答,“我一个人待着就行。”

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。已是日暮西斜,天空紫光凝滞,一片烟霭袅袅,手边擎着的灯盏也朦胧出昏暗的光,把阴影投在案折上。

“忙自己的事去吧。”他低头看他。

一头雾水的阿里巴巴只好告退,还记得回身把门合上。大理寺少卿叹了口气向后仰去,只觉膝盖跪得生疼。

几个小时前他嗅到陈拾信息素的气味,瞬间脸色大变。他从未闻过如此浓烈的信息素,直接被激起应激反应,全身的毛都炸开来。

好在他发情期刚结束,还在安全期,不至于又被刺激得发作。

可直到那味道逸散,他的爪子仍不自觉地发抖,心悸万分。

若不功成万骨枯。他若在此时没抗住,一切便功亏一篑了。强撑也要撑下来。

于是李饼决定今天一整夜都不踏出府门了,为安全起见。一众官员与蔡叔也被他下令居于室内,今晚不会有人打扰他,正是批那些积压公文的好时机。

他新磨了墨,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膝盖,重新执笔徐徐而书了起来。

李饼一向自诩定力不弱。他没觉得自己跪坐了多久,膝盖却开始丝丝麻麻,神经末梢的酸痛感从支撑点始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疼得他几乎难以忽视。

他实在是坐不住,踉跄了一下向一旁跌去。李饼只得半撑起身子,微微伸直膝弯,缓解酥麻感。

他习惯性地抬头喊:“陈拾,给我拿把胡床过——”

无人应答。只有灯盏上方的穿堂风附和他。

李饼愣了一下,想起人已经睡了,只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自己亲自去堂角拖了把胡床来。胡床不轻,他拖着有些费力,终于拽到堂前时已出了一身薄汗。

那一晚上做什么他都不得不自己上阵。端茶、倒水、洗笔、磨墨。他虽是王孙子弟,对文房墨宝再熟悉不过,平时也是书吏代劳,不必他多操心。他又过于依赖陈拾,心里知道对方不在,但已形成声带记忆,还是每每抬头喊他,再把自己尴尬得无地寻缝。好在没人看见。

中途他还下塌去开了门,借晚风吹吹他混沌的大脑,感叹已过九月授衣,天气仍闷得仿佛仲夏。

以前只需他一开口,无论暖风凉风,立刻能迎面吹拂至他脸上。李饼从未觉得仅仅是下榻也能那么麻烦过。

“有点太依赖他了。”他想。

他在胡床上歇了片刻,待膝盖好些了,又坐回去。不声不响地批了折子半晌,又觉得口干舌燥。

再一次,他忘了现状,开口就道:“陈拾,拿水——”

“——中,猫爷。水来嘞!”

他猛然惊醒,方才昏沉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。夜色里门被拉开一个小缝,那个他想了半个晚上的人从缝里挤进屋来。

“你……”他愣了一怔,随即怒斥道,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
“啊?俺,俺睡不着。”答者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,“俺怕猫爷你没俺照顾不适应,醒了就赶紧过来了。”

“胡闹。”李饼皱眉,“你这样乱来,把身子搞坏了,更得不偿失。”

“俺身子好得很哩,不碍事。”陈拾把碗放到案上推过去,“您就放心吧。王七他们也需要好好休息了嘛。”

李饼瞥了他一眼,年轻人笑得有点傻。他头疼地捏捏鼻梁,伸手拿碗喝了一口,算是默认了。

“下次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擅自出房门。”再次开口时他说道。

“中,猫爷!”陈拾眉开眼笑。

李饼又瞥了他一眼。他知道他现在答应得好好的,转头就忘得干净。他从来是坚决道歉,下次还敢的那种人,李饼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。

发情期其实有点像发烧。陈拾这一脸傻笑,双颊微微发红,倒像是烧没退彻底的模样。

现在他进到屋子里来了,李饼能闻到他信息素的味道。

是雨水的味道,是泥土的味道,但更多的,是菌子在惊蛰时破新土而出,抖落一身湿泥,散发出那独属于野蔌的气味。李饼少时没和土地打过交道,这味道对他感官刺激格外强烈。不过眼下这味道不浓,不具有侵略性,反而对他有种安神的功效。

“我已经把胡床搬来了。”他一指案边,“你就去那坐吧。”

陈拾点头应允,膝盖一抬就要跪上去。李饼连忙喝止他,“这是用来坐的,不是跪的!上次才矫正过你,那么快就又忘了?”

“俺错了!俺跪习惯了……”陈拾忙不迭地爬下来,正襟危坐在胡床上坐好。李饼侧头看了他一眼,忍俊不禁,连忙低头掩饰。

他抖了抖胡须:“我还有一点收尾工作,你爱留不留。若是留,就别打扰我,也别做多余的事。”

他不等陈拾回答,便自顾自地剪了油灯芯,待灯火又亮起来了,便继续埋头工作。陈拾见状也不敢再说什么,于是端端正正在胡椅上坐好,像个刚入学堂听先生教导的垂髫孩童。

烛火晃动。李饼渐入状态,屏蔽掉外界干扰,专心致志地书了会儿。终于放下笔,下意识地看了陈拾一眼时,才发觉哪里不对劲。

陈拾的脸更烫了,整个人看上去也晕晕乎乎的,真像发了高烧似的。

他皱眉,“陈拾?你还好吗?是不是发烧了,要不要我……”

“猫爷,”他突兀地打断他,“俺能抱抱你吗?”

“什……”
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陈拾已经扑了过来,一把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颈弯里。李饼猝不及防,被吓得险些炸毛,连瞳孔都细了半分。

“陈拾!”他不敢轻举妄动,只得压低声音,“松——”

“猫爷,您身上咋恁香……”胸口的人含糊道,“有一股竹叶的味道……”

李饼也闻到了。陈拾身上若有若无的菌子香已经包围了他。他暗叫一声不好,这不是发烧,而是还在发情期,Alpha和Omega共处一室,陈拾现在的所有举动怕不是都是本能支配的结果。

“……熏了香。”他答,试图寻找合适的方法脱身,“松手,现在,要不然我……”

他没能说完。陈拾突然偏过头,把脸整个埋进他毛里,吸了一大口竹叶味。李饼一个激灵,腰直接软下来,登时没了力气。

陈拾把他搂得更牢了,胳膊都挂在肩膀上。现在他是彻底没了挣扎的余地。

他无法,只好寻了个迂回的方式,委婉地谈判:“陈拾,你能不能先……”

他失去理智的下官抬头,愣怔着看他,“啊?”

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。

只一句,他就彻底败下阵来。猫的天性让他畏惧狗,可陈拾现在这样,真的像只毫无抵抗力的犬科幼崽。他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。

李饼此生从未如此有挫败感过。

“下不为例。”他只得妥协。还好陈拾喝了抑制剂,信息素味道不重,他也前不久刚过发情期,复发的可能性不大,过界这一次也罢了。“十分钟。十分钟后必须松手,我还有工作。……陈拾?”

对方已经听不到了。竹香对他而言仿佛美酒,他已彻底沉浸在这竹叶的清香中,醉得什么也察觉不到了。

李饼叹气。他万分头疼,却又无可奈何。可偏偏这时菌子味又起来了,在他鼻尖萦绕。

李饼飘飘欲仙起来。太舒服了,那感觉如春风拂槛,如饮琼浆玉露。他也快醉了。

他的理智最后做了几番挣扎。李饼试图伸手去够案台,想最后再批几份文书。可陈拾简直是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,他又四肢发软,怎么够身体都纹丝不动。最后只得手一松,笔跌落案台,两人一同沉沉醉去。

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,李饼想的,满脑子只有一句话:

菌子能用来酿酒吗?



TBC


为剧情推进设定全府A和B,但私以为还是有美女能是O的。

阿里巴巴真的好烦一男的,写他说话太费劲了。



【拾卿】双层鱼(2)

ABO,陈拾A×少卿O

漫画与动画设定杂糅

为观感保留ABO称呼设定,非史向架空



03

陈拾是十七岁那年分化成Alpha的。

那时他母亲已经病重。刚得知自己第二性征的陈拾慌慌张张撞门进来,扑倒在塌前大哭:“娘,儿子分化了!儿子分化成Alpha了!”

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睁眼,摸索着往空气中探了一番,果然是Alpha的味道。遂合目安心笑了:“我儿竟然是个Alpha,知道如此,我现在死去也知足了。”

“娘,您别胡说!”陈拾涕泗横流,“您要长命百岁,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话!您还要看着儿子成家立业呢!”

“娘心里跟明镜儿似的。”他母亲含笑躺回去,“唉,只可惜,没法看到我儿娶个Omega媳妇进门了……”

陈拾哭笑不得地趴在床沿:“娘,您胡说什么呢。俺怎么可能娶个Omega媳妇回来……”

第二性征的记载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。虽然现在Alpha、Beta、Omega听上去不像官话,但在前朝,它被称呼为乾元、中庸、坤泽。

到晋唐时期,西域文化流入。之后阿里巴巴还骄傲地对他说:“第鹅性蒸的叫法舅是从窝们大食国川锅来的。”还给他写了这几个词的写法。陈拾虽然大字不识几个,但也看得出它们和寻常的方块字不一样。

而ABO的叫法彻底取代官话的叫法而流传开来,也不过是这几十年的事。陈拾这么一路长来,也就熟悉了。

他自然也知道Omega有多么少见。自古以来女人家出Omega,不是世代贱籍流落风尘,在青楼与文人士子行酒作诗时,释放甜美的信息素助助兴,身份更低贱些的,就只能遭人肆意玩弄泄欲;就是良家闺秀,分化的消息刚传出来,就被贵族世家踏破门槛,早早地为婚纳妾了,入宫选秀的也不在少数。

这又怎是他平民百姓家能娶得进门的。

至于男性Omega,陈拾压根没往那方向想。他毕竟是没读过书,不知道汉时男色风气之盛,总下意识觉得男人多是Alpha和Beta。

虽然这话也没错。男性Omega是比女性更稀缺的存在,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一个。

“怎么不会?”他娘眯着眼笑了,“我儿这么善良老实一小伙,将来肯定能有Omega儿媳过门。好人自有好报哩,你要信。”

未了,又唤陈拾凑过来,拢着他的耳鬓道:“儿啊。”

陈拾热泪盈眶,“俺听着呢。”

“你哥他……”他娘断断续续地说,“也是个Alpha。到时候你进了城,就循着味儿寻过去,你们兄弟俩好相见……”

“啊?俺又没闻过俺哥的味道,怎么寻啊?娘,俺哥啥味道啊?又叫什么,长啥样?娘?娘?!”

无人回答,老太太已经昏将过去。

没过几天,他娘就撒手人寰。

陈拾在家里守孝了三年。

等他三年后从老家来到洛阳寻亲时,大唐已经开始变天了。

 

04

他不知道的是,那天他随李饼在大理寺卿面前受旨后,李饼立刻派他到岗就位去打水,为的是特意把他支开。

只留卢纳和李饼两人在牢中,相对无言。

卢纳先开口:“你知道我想跟你谈什么吧?”

李饼盯着湿漉漉的牢房墙面,水流聚在地上形成一小汪,在黑暗里反着光。半晌,答,“大概知道。但说无妨。”

卢纳说:“我要你隐藏你Omega的身份。”

李饼没说话。

“当年你贵为赵王之子,李氏皇族出身,自有家族羽翼保护。可今时不同往日,你不是不知道,男性Omega暴露在政治斗争的腥风血雨中,有多么危险。”

“你已经不再是那平阳郡王了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李饼回答,“我现已任大理寺少卿一职,为了全大理寺任职的官员,也不会让自己的性别被人当作把柄。这事你知,我知,不会再有他人。”

他直起头来,“何况我现是李饼,原天水郡王,第二性为Alpha,众人皆知。”

“适应得倒挺快。”卢纳一笑,“可你可知这不是嘴上说说而已,实践起来可比想象中的难。不说你现在二药同服,身体羸弱,就是在到了发情期——”

“我自然会好好隐瞒。”李饼打断他,“既然我已经到了这职位上,就一定会担起责任。这全寺百余人的性命,我可负不起。”

“我信你。”卢纳叹道,“我只是想告诫你,行事万事当心,就是身边人也要提防万分。一旦暴露出去,别的不说,你的性命可真就无人能保了。”

“我都明白。”李饼笑笑,“只是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
“我的抑制剂的配制,不要太平观来插手。”李饼说。

卢纳大笑起来,“不要太平观插手?他们早就介入了!”

“什……”

“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人?”卢纳说,“你现在就是妖后和太平观的囊中之物,你还欠着妖后一条命呢!你真以为你能够置身事外?”

“我只是让太平观不要干涉我的性别问题。”李饼正气凛然道,“防猫化的药的事当然还是他们管。而且不是你说要对性别保密?”

“你是Omega的事妖后早就知道了。”卢纳答,“你这几天吃的抑制剂,就是太平观配了送来的。”

金黄的猫眼瞪大了,李饼一脸的不可置信。

“那她还赦我做大理寺少卿?”他无名之火顿起,“她这是什么意思?!”

“她早就在你被刺杀抢救那天就知道了。”卢纳闭眼摇头,“是太平检查出来的。她们做实验,自然是要知道对方是什么性别,才好对症下药,以至于后续观察。”

李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
“让太平观为你调药是你最好的选择,李饼。”卢纳继续说,“不,你根本没得选。你的一切早就在妖后的掌控下。Omega抑制剂如此稀有,城中根本没几个人会配,你又上哪去寻郎中?”

“那那些烟花柳巷的女子……”李饼艰难地吐出。

“你毕竟是王侯出身,对平民阶层不了解。”卢纳叹息,“她们哪有钱和渠道用抑制剂?抑制剂根本只是上流社会的专享物。何况也不是主流,谁不愿意享受Omega发情期的好处?”

李饼闭上了眼睛。他的耳朵耷拉了下来。

“从另一个角度说,”卢纳换了个口气,“你也已经用不了那些寻常的抑制剂了。”

李饼警觉地抬头: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
“那药让你的身体大变,普通的Alpha信息素已经对你起不到压制作用。”卢纳解释,“你喝的那些药,都是太平取了你的信息素,另调和而成。”

李饼想起了陈拾端来的那碗药,“怪不得那碗药有我自己信息素的味道。”

“且那药必须当天配,一天都放不得。”卢纳的语气里有了不忍,“你当真是一步离了她们都不得。”

李饼叹了口气,低下头,抖了抖耳朵。他转身欲离去,卢纳又叫住了他。

“你可想好了,”卢纳说,“当真要用那小子?”

李饼回头看他,“陈拾?”

“我可是给你过机会考虑了。”卢纳回答,“你不是没看过那小子的簿籍,他可是个Alpha。你真的放心留他在身边,养虎为患?”

李饼顿了顿,答,“我相信他的为人。他不会害我。”

他语气里没有一点停顿和迟疑。

“你要这么想就好。”卢纳叹了口气,“自己也小心点,别让那小子哪天害了你你都不知道。”

李饼转过身去,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
他默了半晌,似乎还想说些什么。突然他们同时听到上面传来陈拾的声音。

“——猫爷,水来了!这井怎么恁远啊!猫爷,你在哪呢?……你还搁下面呐?”

卢纳冲他抬了抬下巴,“他正找你呢,上去吧。”

李饼“嗯”了一声,转过身,衣袂扬起,冲阳光溢出来的地方迈步走去。

 

05

陈拾是从王七嘴里听闻李饼当时发病的惨状的。

不,不必听闻。王七再怎么添油加醋、极巨夸大戏剧性,也比不过眼前真实的房屋破坏、人员损伤、以及堆积成山的文书折子令人骇人听闻。

陈拾从未有此刻感到如此愧疚。

他翘了班,跑去洛阳最好的银店,精挑细选了快一个时辰,给李饼选了个质量上乘的药瓶。当天晚上李饼便唤他过来。

“这是做何用的?”他指着锦盒里躺着的银鱼瓶问。

陈拾“啊”了一声,挠挠头,“俺不是在留声鸟里说了吗,猫爷您早就知道了啊。”

李饼看着他,光线昏暗,烛火在他金色的细长瞳仁里跳跃,竟显出几分温柔的意味来。

陈拾突然读懂了他的潜台词:我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,我只是想找个借口召你过来,好好感谢你一下。

他感觉脸有点烫,“这……这是装药的。顶上有个口……”

他说得有些急,感觉语言难以表达,干脆凑上前去:“……这里,有个口。打开就能往里面灌药,店家说能保存一年呢。”

他没注意到他凑上来的那一刹那,李饼条件反射地惊得毛竖起,爪子伸出。

他闻到了他发情期临近的信息素气味。

李饼低头,掩饰自己的失态,用爪子拨了拨那个小盖子,“这还是双层的?”

“哦,对!”陈拾才想起来这他没说,“这里,有个暗门,拨一下可以切换不同的装药口。”

他又俯身给李饼指了一下,看着李饼跟玩逗猫棒似的来回拨弄暗门,像个足岁的孩子,不自觉地笑了起来。

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这样您就能同时装两种药了。”

李饼把手放下,收回利爪,用肉垫摩挲着打磨光滑的瓶身。金属凉凉的,降温他的爪子,摸上去很舒服。他不由自主地说:“谢谢。”

陈拾惊了一下,“不……不用谢!为猫爷做事是俺的荣幸!”

李饼看着他,指指案前,“坐下。”

陈拾乖乖过来跪好。

李饼命令道:“守在这里,陪我。我要工作了。”

陈拾闻言立刻抬头,“您又要深夜加班了?”

李饼没说话,只眯了眯眼,陈拾立刻发觉案几上垒得高高的文书章奏,登时不说话了。他明白这都是他的失职才导致全大理寺的加班。

他低下头等待李饼的责骂。然而李饼摇摇头,也没再说什么,仿佛只是给他展示加班的原因。铺好纸砚,磨好墨,擒住笔便开始书了起来。

陈拾于是也安静地跪在旁边,专注地看他笔墨虬曲迂折。

更漏声声敲击,如雨落在芭蕉叶上。烛芯越烧越短,火苗在窗影后慵懒摇曳。

夏夜闷热,陈拾有些昏昏欲睡。一个激灵醒时,却见少卿也趴下来睡了,不知几时倦的。他算了算时辰,似乎丑时了。

他怕李饼夜寒着凉,于是褪了大理寺官服给他披上。又怕他被闷热醒,又寻了把团扇来,半眯着眼睛,在他身边不疾不徐地扇。

香炉里熏香袅袅而起,没药与檀香味正浓,如罗纱绢绡般轻盈,被扇风引了去。屋外星斗明亮,池里菡萏寥寥,荷花清香。

夜深露重,已有几分要入秋的凉意。这是盛夏的最后一个尾巴。

李饼再次醒来时,天已微亮。他浑身被淡淡的信息素味所萦绕,惊得差点跳起,才发现是陈拾的外套披在他肩上,那味道甚至渗入他自己的官服里。

而始作俑者正卧在他的肘边,趴在案角睡熟了。扇子不知何时跌在了地上。

他不忍叫他,只轻轻直起身来,把外套坠回陈拾身上。凭借种族优势他不动声色地溜出案几,绕过小山似的公文,把大门微微敞开。

日光熹微,空气沁脾,是个好天。刚上任不到一个月的白猫少卿决定和蔡叔打个招呼,趁着没人偷溜去洗衣房。

本来他的衣服都是陈拾清洗,但这次情况有些尴尬。他决定还是自己上手。

之后他便再也没洗掉衣服上的味道。



TBC


少卿感觉衣服味道洗不掉是心理作用,没发情信息素很淡,不会洗不掉。

或者只是因为他自理能力太差了。

不太会回评论就不回了,但每条评论都很感谢,谢谢大噶喜欢(摇尾巴)